以为会遇到几架搜救的飞机,那眼睛纯净天真又深邃

作者:电影    发布时间:2020-05-08 03:37    浏览:

[返回]

陈丹青,1953年生于上海。中国当代最具影响力艺术家、作家、文艺评论家,学者。

2008年是梅兰芳年!

人不能随便说话,随口答应了给康蕾写评论,没想到会成了真。而我一个画画的,虽然愿意写这个评论,却没有系统的理论支撑,只能把一些疑问抛给她。问她,也是问自己,再用些个人在实践中直观的认识来解说。是不是符合她真实想法,难说。

大家好,我第一次来到新加坡,飞机飞过来时,往下看,以为会遇到几架搜救的飞机。海面波浪非常细腻,远远看下去像皮肤一样,上面一小朵、一小朵云。然后就降落了。降落以后呢,非常快我就发现,太好看的一个岛,一个城市。

在纪念京剧大师梅兰芳诞辰115周年之际,一部同名电影《梅兰芳》风靡全球。藉此,人们了解京剧大师梅兰芳的成长历程、京剧艺术成就、为艺术奋斗的艰辛坎坷,以及其真诚浪漫而又带有某种悲剧色彩的感情世界。人们纪念前人的方式很多,都表达着近似的缅怀,当人们在电影中与梅兰芳同喜同悲的时候,另外一些人则用另一种方式在纪念和缅怀京剧大师梅兰芳。梅兰芳纪念馆,蠹鱼阁主人、著名画家申少君先生,时代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安徽美术出版社、雅昌集团北京雅昌彩色印刷有限公司的同仁们整理、结集出版了《梅兰芳藏名家书法集》。该作品集的出版给人们认识和研究京剧大师梅兰芳提供了另一视角,让人们看到,梅兰芳虽为名伶,但他却博通他艺,不仅自身长于书法,而且和当时的书法名家有着广泛而深厚的交谊,从而了解梅兰芳优雅而丰富的人生。另外,该作品集的出版也让人们认识到梅兰芳取得近乎完美的京剧艺术表演成就,与他擅长书、画等中国传统艺术密切相关,可以说,正是汲取和融会了传统书画艺术的精髓,才使梅兰芳具有深厚的修养,才使梅派唱腔的内涵更加丰富。所以,《梅兰芳藏名家书法集》的出版饱含了上述参与人员对梅兰芳真挚的热爱,是一种特别的纪念。

她刚从美协组织的新疆写生回来。这是她第二次去帕米尔高原,又一次画了塔吉克的孩子们。记得她研究生毕业的时候就有一张画塔吉克族女孩儿的作品,一双眼睛看着你,那眼神很抓人。

我不会讲演,每次都请邀请方给题目,看看能不能说。彭导就说新加坡华人对华语的教育,华语的前途,有各种担忧我的无知和轻率就上来了:我想,好啊,我也在海外待过,我也说华语,跟母国有种种纠缠的关系,那就讲母语和母国。多么轻率啊,直到来了新加坡才被警告:你踩了雷区,要慎重对待,要不然你会伤人,也伤你自己。

正如上所述,《梅兰芳藏名家书法集》的出版为认识和研究梅兰芳及其京剧表演艺术提供了大量的素材。梅兰芳热爱书、画艺术,并于此二艺皆有较深的造诣。梅兰芳与书画艺术结缘,首先源于家学。在该作品集中收录了其祖父梅巧伶的一幅隶书作品,书风平和雅静,见出汉隶之功底,而出之于自然简静,可见其修养之一斑。梅兰芳还喜收藏,该作品集中所收入的梁同书、赵之谦等人作品皆为其所宝藏。然而,在《梅兰芳藏名家书法集》中除去其有意收藏的作品之外,该集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书法作品皆为其与当时的书法名家交游时所受馈赠,很多作品皆书有梅兰芳之上款,而书写内容很多也是书法名家与梅兰芳交游时有感而作。从书法作品中可见梅兰芳之交游广泛,并不限于梨园一隅,而凡书画艺术界、学术界、文学界、收藏界、政界等皆有挚友。从所赠书作之内容看,很多书法名家皆为梅兰芳之粉丝,于梅兰芳之相貌到梅派京剧表演,皆有深情赞羡之文字。有些老少之情谊也足令后人感动,如著名书画家吴昌硕在其八十多岁时为梅兰芳亲写对联,而梅兰芳当时不过而立之年。而梅兰芳与罗瘿公之忘年交更可见出老少二人的心心相印、惺惺相惜。罗瘿公是著名书法家,同时也是戏剧家,梅兰芳上演的很多剧目都与此公有关,有的则直接出自其创作。梅兰芳与很多书画界朋友之交往,也皆有赖罗瘿公之引荐。在该作品集中,所收罗瘿公的书法作品也最多、最精,此即为二人莫逆友谊之见证。

为什么喜欢塔吉克族的孩子?我问。照片上的她和孩子们,北京来的圆脸大孩子和身边一圈长脸的小孩子。塔吉克族的祖先来自波斯,族内婚的习惯使他们的形象独具特色。她说,她们抱着你,看着你,那眼睛纯净天真又深邃。这种眼睛在蒙古人种和欧罗巴人种之间,眼珠棕色或灰色而透明,略深于眉弓、鼻骨而不过分。既不像蒙古和马来人种那样眼珠漆黑,也不是蓝、黄那样的色相鲜明。棕色、灰色透明的眼睛,自然有一种沉稳、洁净、深远的感觉。天真是不炫耀,是洁净,是没有被知识所污染,又充满着对知识的好奇。当你有了知识,自以为什么都懂的时候,你也就失去了天真。天真是明亮的,是心中的天堂,是香格里拉,是乐园。深邃呢?是面向的遥远,看到遥远,深邃是远而清澈的。天真和深邃都是从人性的角度来看是褒义的词汇,是美好的;但是,从我们社会现实的角度来说则是贬义,市场化的、政治化的社会现实往往警告我们:天真是幼稚,深邃是无用,都是可笑的。康蕾由于她们天真而深邃的眼睛而画塔吉克族的孩子,是把纯真和深邃看作是可贵的,难得的,值得记忆的。

此前我成个老油子了,这回有点紧张,新加坡是个让人紧张的地方。(众笑)刚才等在后台,看视频,看到诸位的大会开始了,好严重,像是开十八大的样子,一套一套介绍但这也是新加坡的好,有点儿像日本,干什么事都如临大敌,结果来了个傻逼,不知轻重,谈什么母语和母国。

从艺术水平上看,《梅兰芳藏名家书法集》亦是名家书法之盛宴,其名家层次之高、名家数量之多、名家书法作品之精,皆极罕见。全书收录近90名书法作者的百余幅作品,书法作者大都出生于清代,晚清出生的一般都有民国和新中国的经历,大都是名登史册的人物;是在各自领域里有专长、有研究、有心得、有造诣的学者,他们的书法作品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和个性风格。而晚清名家,民国以降学界名流,书画名家,皆为当时之圣手。因与梅兰芳之交谊,诸名家均无应景之作,而皆为精心书就,其真诚之赞辞与超绝之艺术水平,皆足传一段佳话。以梁启超为例。梁启超乃学界泰斗,为人所尊奉,而其书法承碑学之脉,与帖学精华融合,创独特之风格,具较高审美之价值。其学养之芊芊而于其书风之反映,足显静穆与雅逸,虽不能造技法完美之境,而于气息则恐非专职之书法家所能项背。在该作品集中,收有梁启超作品两件,一件是八条屏,一件是横卷。八条屏为行楷书,为节录《首楞严经》之一节,界格整齐,纵横有序,用笔刚柔相济,书风端严整饬中寓婉转流畅,是梁启超难得一见的巨幅精品佳作。梁启超此作写得如此端凝,不仅出于其一贯之学术风格,也不仅是出于手抄佛经的虔诚,也应该是出于对畹华小友的友谊。该作初成,梁启超即赴远行,三年后过梅兰芳寓所再次题跋。其跋曰;乙卯十一月十日,微服南下,遂历越南入邕桂。此纸为频行前一夕所写,投笔即登舟,亦将来谭国故者一段奇事耶。戊午十月二十五日复将西征,过畹华斋中,重题以志鸿爪。启超记。读毕此跋,亦可感二人友谊之深厚绝非一般。另一件为隶书大字,亦极精彩,是梁启超欣赏梅兰芳的演出后为其所写。

塔吉克的孩子们是天真的,可是她们自己大概没有天真的概念。当她们长大后混入世事险恶的社会,眼睛是否还那样透明?

(众笑)

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之中,阿堵是眼睛。因为塔吉克孩子天真深邃的眼睛,康蕾喜欢她们,进而喜欢画她们。眼睛是她们的心灵流露,喜欢这种眼睛是喜欢纯真,喜欢深邃。画她们是因为把这种喜欢往转化成了审美的标准,又把这种审美的标准形象化成了画面,告诉观众,告诉观众这世界上还有天真而深邃的心。眼睛是流露,作品何尝不是呢?绘画同样在传神。眼睛是心灵的窗口,作品就是画家的眼睛,不管画的是什么,总是向你传递出这样那样的神情。

昨天差不多没敢出去走,宅在宾馆房间写发言稿。前天倒是参观了孙中山待过的小房子,当年孙先生在那儿聚众谋反现在的说法是dianfu罪(众笑)照片里他跟一帮本地老华侨坐着,都长得很有样子,在那儿合计谋#反。

被裹挟在社会乱流中的我们还有天真吗?或者是我们已被逐出乐园?美协组织的新疆写生是在政治需要的条件在产生的,是民族团结、社会安定的需要,是社会活动。在社会活动中画家康蕾发现了天真,这种发现应该是从司空见惯的不天真的城市环境突然进入到单纯的半农半牧的环境所产生的对比中才能发现的,这种发现也是一种深邃吧。至于深邃,让我想起群青我以为最深邃的颜色。群青的原料是青金石,其最纯净的矿藏在红旗拉浦山口西面苍凉的阿富汗群山中,因为青金石的价值昂贵,矿道口总是守卫着塔利班战士,时而举枪做着苏菲的旋转。在地理的距离上,比北京近多了,那里的战争状态会消灭多少天真。在心理的距离,复杂但还算安定的北京自然更近。

我是广东台山人,我的父亲这次也一起来看看新加坡。我们非常服气,没话说。早听说新加坡多么干净、多么现代化,眼见为实。我走了几圈,找不到一个地方让我觉得这里没弄好,那里又不对。没有我来自一个丑陋的疯狂的城市,就是北京;我又生在曾被过度赞美的,但现在也非常丑陋的城市,上海,所以我有对比。每次到日本,很沮丧,我想,什么时候中国也有个城市能够跟日本比比随便日本的哪个城市想来想去,想不出。

从北京到新疆,到帕米尔高原,是由首都到乡村,去下乡写生,用过去的说法叫体验生活。体验生活的说法往往会让人理解为,你本来是没有生活的,只有下乡才有生活的体验,才能画出具有生活感受的作品,而这种作品将会是人民大众所喜闻乐见的。10月中旬中央美院恰好有一齐白石画展,画展题目用了没画过人民群众的齐白石在1950年为祝贺中央美术学院成立而作的题字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题字非常符合六十年前的政治需要,现在用来也符合今天市场经济的政治需要。在感叹齐白石和展览组织者的良苦用心的同时,不由得问自己:你是群众吗?塔吉克的孩子是群众吗?哪些群众重要,哪些群众不重要?中央美术学院不是群众,齐白石不是群众,任何个人都不是群众。那么,从哪些群众中来?又到哪些群众中去呢?怎么来?又怎么去呢?

二战前的东京,没法子跟上海比,很土,从前的东京人要飞到上海才能赶上应时的好莱坞电影。诸位一定知道现在的东京,也去过东京。这次在新加坡,我发现终于有座城市,住着很多中国人的城市,可以对日本说:我们也很好,还比你大!

过去的臭老九知识分子,今天也是群众了,画家是凭手艺吃饭,和工人农民没什么两样。康蕾也是群众,使学院里作为教员的群众,有自己的不想体验也要体验的生活。

可是父亲告诉我,半个多世纪前,或者更早,台山老家的人,最好是到美国,到旧金山,比较穷的,会跑到南洋,其中包括新加坡。我们祖村里有个人从新加坡回乡,穿的衣服跟他走的时候一样。他老婆气死了,就在门口打他:你怎么混成这个样子?!

画室里的另一幅画《毕业生》:一个无助的女孩代表了另一批群众,天真逐渐隐退,即将成为日后美好的回忆,环境中漂浮着不和谐又杂乱的动漫形象,绘画的手法是跳跃的,空间有主观交错的意味。这张画不是我一贯的风格。她说。我觉得这幅画风格是与她其它的作品略有不同。所谓的不习惯大概指的是风格背后东西。作为曾经的毕业生,她完全理解毕业生们所面临的迷茫,无助、纠结的那种状态是《毕业生》的真实。见过了塔吉克族孩子的天真,毕业生的无奈没办法让人喜欢,对学生,她是喜欢的,也画了很多学生的作品。

南洋华侨曾经很苦的。我相信在座各位的祖上肯定很早过来,天翻地覆。二战以来,1965年以来,70年代以来,在座很多跟我同辈的人,一定目击了这个国家怎么变成今天的样子。

康蕾是经中央美院附中和油画系本科和硕士研究生的培养而又留校任教的青年教师。中央美院油画系曾经辉煌的历史积淀了一个传统,这个传统不是风格而是一种潜在艺术价值观,深刻地影响着每一个教师和学生,有着执拗的排它性,即使在学术上很大度的时候其宽容度也是很有限的。好的方面是始终要求较高的艺术品质,负责任地追求艺术的正;不好的方面会压制探索,抑制创造性,简单化的时候会把写实,作为绘画的唯一的基础,极端的时候就会把写实主义风格作为绘画的唯一标准,绘画的教学成了考前班的延续,不再有新的内容。学院是个小社会,这里有学术,但不单纯,学术中总是掺杂太多的其它,想找单纯的学术就天真了。

搜索